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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8月1日 星期六

畫家之死──給吳耀忠牽亡

 ■ 施善繼

至今,我們仍不甘心。他自己甘不甘心?天上,地下,到底去了哪裡?不信真能從此遁形。
三十二歲的前幾年,正參與一個烏托邦的建造。發餉日,手提薪水袋,不假思索匆匆便往牯嶺街衝,《新民主主義論》,《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統統用薪水去換取,那絕對是他一生中最最激動淬礪的歲月。六○年初,中蘇論辯,他守在收音機旁難眠徹夜,冷不防老大哥,撒下冷峻的白罟,在早於歐威爾《一九八四》的1967,將他網羅讓他在老大哥意底老街巡梭,度過免於自由的恐懼,七載。1976,從近在咫尺的新店秀朗橋畔,遠行疲憊歸來,意興闌珊,幾幾乎荒廢了創作。

被囚的人啊!後來居然自囚,藥石皆告罔效。

在酒精中自泅,鬱抑以終。自殉自然算不得什麼壯烈犧牲,卻十足嘲諷。要墮落,好,「大家一起墮落」,他如是說,這世界確鑒無藥可救。於是我們清清楚楚洞見,一幅悽愴而百般無奈的圖景,我們無意也不忍苛責。在他生命的末端,被編進共犯結構裡的他的遠近親友,竟或多或少成為加害於他的幫兇,每一個人都在所謂事務人事的倥傯,無暇以顧。

媚世,用現今的標準也不稱為媚世了,那又是什麼?答案恐怕無人能答,言不及義言不由衷,廣告詞不是教人「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大白天路燈、車燈熱亮,大家也都認定世間愈益昏黑。答案果然在風中悲泣。可他的答案,明明白白畫在霍普特曼、高爾斯華綏、卡繆、聶魯達、馬爾克斯以及陳映真等人的臉上。

偉不偉大,宏旨無關。瞻見遺容時,放柴科夫斯基a小調鋼琴三重奏,配合會眾緩緩的步伐。走在最後幾些年輕朋友,頭綁紅巾,手持向日葵,靜靜的將鮮花一朵朵輕置他胸脯。

1992的台灣,若他還活著,若他獲悉拍賣場上競標畫價,他不會僅僅死於肝硬化,他也會嗑血不止……。


摘自《返鄉》─施善繼詩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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