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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1日 星期二

田中正俊的戰爭經驗(J.S 生)

■  J.S


田中正俊(1923-2002)是東京大學教授,相信讀明清經濟史的人對這名字應該不陌生。1943年考入東京帝大東洋史學科後,隨即因學徒出陣入伍,曾在菲律賓、台灣等地服役。田中正俊認為自己能從戰場上活下來簡直不可置信之事,來到菲律賓的船隊17艘船只有3艘抵達馬尼拉,離開菲律賓的船隊12艘船只有3艘抵達台灣,田中剛好都在沒有被擊沈的船上,他也沒有死在生還率只有23%的菲律賓戰場上,即使患了各種疾病,身高180的他瘦到只剩40公斤,但他還是活下來了。

田中在戰後成為一位相當出色的學者。田中會那麼的努力,也許與他心中深層的內疚感有關。他小學、中學以來認識的朋友、同學有三成死於戰爭,「哪裡都找不到活路。也許可以活到70歲或者更長的生命,卻只有25歲就完結了。」如同加藤周一所說的:「決定『海神』(太平洋戰爭中的學生兵)那一代青年中誰死活的,和本人的意志、能力、行為基本上沒有關係,一切全是偶然。…下來的人也不是因為他值得活下來。」對同代人的愧疚使得田中對戰爭進行了深刻的反省。

他原本認為自己的戰爭經驗並不值得一談,因為和那些死去的人的痛苦相較,活下來的人的戰爭經驗根本不值一談,但因為代替死者發言的義務使他願意說出一些藏在內心連家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我打算避免僅僅圍繞以上我個人的『戰爭經驗』向各位報告。因為,我的『戰爭經驗』不過是我個人的體驗—那個殘酷的戰場上,我自身的經驗仍然不過是一個『旁觀者的經驗』而已。與此相對的其他方面,即當時的億萬士兵和民眾,有著各自的痛切的戰爭經驗,這一個事實才是千真萬確的。因為那些人們的體驗中,還包括了整個亞洲數百萬、數千萬的犧牲者自己已經不可能說出的無數死者的思想和願望。所以,如果允許超越我個人的『戰爭經驗』,把無數戰爭犧牲者的問題加以普遍化,代那些犧牲者發言,而且我的能力有可能做到這一點的話,才能論及『戰爭體驗』的普遍的性質問題,才能努力探討『戰爭經驗』的本質,而且這也是『一個錯過死亡而活下來的人』對於已犧牲者的一種義務。」

他認為戰爭經驗是多方面的,各種人的戰爭經驗是不同的。高級軍官住在有漂亮庭院與配有勤務兵的住宅,穿著各種各樣非常漂亮的軍裝坐車上班,「雖然工作的內容在某種程度上有所涉及戰事,但不曾伴有戰爭的現實感。那是與整個作戰分離出來抽象化的工作。一位師團長逃離戰場到台灣受到的處份僅是調離現職降為預備役而已,但那些士兵卻無處可逃絕望的死去:
「人在臨死之前,先從內臟開始腐爛,隨著呼吸吐出腐臭,蒼蠅麇聚著,動彈不得的傷員們的鼻子和嘴角都生了蛆,當蛆爬上眼睛時他們的呼吸便停止了。」

因此對有些參與戰爭的軍官在戰後不加反省的言論歌頌戰爭時,田中感到憤怒,因為他在戰場看到的不是他們所說的那樣:

「在滲水的貨艙裡,擺放著蘋果箱子上躺著一個中年的補充兵,他只能靠從戰友口中噴出的水霧維持著生命,那已經看不清任何東西的痴滯的眼神,至今仍深深地滯留在我的腦海中不能消失。」

「在我右鄰床上躺著一個從禮智島運來的士兵,已經昏迷不醒,就這樣,連姓名都弄不清楚就死了。這個士兵整整經過一天一夜劇烈喘息才斷了氣。軍醫說:直到死他都像是在繼續跑著馬拉松。但是在戰爭這種異常情況下,對這種不明身份的『無名士兵』的死,有誰為他流淚。」
「我患有衝心性腳氣病、重傷寒和赤痢,眉毛脫落,頭髮四個月不長,身高雖180,體重卻減到只有40公斤。我始終躺在那裡,每天晚上聽著那些被送進醫院裡來的空襲負傷者淒慘的叫喊,感覺到一種嚴肅的氣氛包圍著那些迎接死亡的人們,他們最後的話—多是『我有孩子,我不能死呀…這些對家屬牽掛的話語。我以一種病人所特有的異常敏感的神經,感受到周圍的一切,感受著周圍的一切,沈默地凝視著那高高的空空蕩蕩的天棚,思緒不由得飛回到自己入伍之前曾一度造訪的大原美術館。館中陳列有畢莎蘿(Camille Pissarro, 1830-1903)的《內庭》,那越過垣牆遠處的紅色屋頂和勒.希德諾 (Le Sidaner, 1882-1939)的《傍晚的小桌》和那對岸遠遠窗上的燈火。呀!今生還能再次去欣賞那一切一切嗎?」

但田中也認為對前線的日本士兵來說,他們的角色是複雜的。一方面他們是戰爭的受害者,但另一方面他們也是戰爭的加害者,在討論他們的戰爭經驗時這是不能忽視的。而對我們來說,這些戰爭經驗有什麼意義呢?田中說:

「我們不能僅限於表面的實際感受與『感動』,而應該從中獲得並提高對『戰爭與和平』的本質相關的普遍性的理性認識。假如不是這樣,就只能停滯在感性認識階段。我們不僅不能獲得力量,甚至有可能連悲慘的『戰爭經驗』,或者由此而得到確實的感性認識,也會因為這種認識的停滯而致使這種體驗與好戰、反動的『悲壯感』連在一起。」

如果各位認為上面所說的事情是相當遙遠或難以想像的,反而證明我們是幸福的,因為我們生長在和平的時代。那我們是否可以讓這樣的情況維持下去呢?

上原良司(1922-1945)慶應大學經濟學系學生,神風特攻隊隊員:
我的願望就是徹底失敗。雖然作為人類群體中的一個國家的興亡在事實上也是重大的事件,但從整個宇宙來思考時,實際上仍是小事情。
再見,祝你心情愉快,別了,永遠地。
「我戰死不是為了國家,而是為了我所疼愛的人。我因為要去天國,不要進靖國神社。」


資料來源:田中正俊著、羅福惠、劉大蘭譯,《戰中戰後:戰爭體驗與日本的中國研究》,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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