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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10日 星期日

沈從文文學之旅

編按:2008年12月,在人間出版社以及中國作家協會的積極促成下,台灣文藝界有史以來首次的「魯迅文學之旅」作家代表團,終於成行。邀集了包括作家、版畫家、攝影家以及文學研究生等十六位團員,踏上寒冬時節首都北京的土地。

既尋著魯迅而來,也沿著先生當年的腳蹤而行。代表團一行在中國作家協會的大力協助下,由北京、上海、紹興、杭州,一直到廈門,循著魯迅生命的行腳,在行程間回望魯迅、認識、體會魯迅,收穫良多。


今年9月,人間出版社再度邀集學者、文學家、攝影家,以及對文學創作有興趣的青年朋友,一同造訪湖南──沈從文的故鄉──湘西鳳凰,以及他小說筆下的「邊城」。

行程間,除了走訪文學家的舊居故里,以認識文學家的生平、書寫及其關懷之外,也邀請當地學者及作家,與團員們針對沈從文以及兩岸文藝的過去及現況進行豐富的座談交流與對話。

透過這樣的文學之旅,有助於理解當地文化風土、以雙腳代替來自書本的想像;此外透過與當地學者、文學家的深刻交流,也為各自之間埋下了互動的情誼以及持續對話、認識的空間。


跟著沈從文走湘西
文/王震邦


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以識「人」。──沈從文
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張充和
我不是愛國主義者,但是原鄉人的血必須流回原鄉,才會停止沸騰。──鍾理和

2009年8月30日中午過後,在湘西鳳凰縣聽濤山沈從文墓前右下方山坡上,應邀觀禮沈從文紀念碑揭碑式,聽凌宇教授為沈從文和張允和夫婦所寫的感懷〈鶯啼序〉(最長的詞牌)唱念和解說。這是台灣作家「沈從文文學之旅」在中國作協安排下的一個高潮,一路上也有幸聽凌宇為沈從文講古。講沈從文從邊城到北京、走向世界的歷程。

走下聽濤山,驅車往南長城,得觀舉世最大的圍棋盤。城牆隔開的是苗、漢,還是阻擋了異族之間的文化交流;棋盤分明黑白,人為棋子,縱橫其間,冥冥中似更有造物者遊於其中;沈從文既有漢族更有苗族血統,或許就是這種特質,讓沈從文行船酉水和沅水間,更見通達、清朗和敏感,能寫出故鄉的山水之美,民情之好,還有那歷史文化積澱的溫柔敦厚。

或許是在雨中進入湘西的,兩天前從台灣帶來一季的酷暑,為之一掃而空,心情因之特好。從桃花源機場直奔鳳凰,已近午夜,待一早醒來,酉水兩岸一片清濛,夾岸青山和風景翠綠如鮮,迎面所見人等都顯得清爽。走在新洗的石板路上,特踏實、特有感觸,感觸沈從文筆下讓人心痛的美已在不遠。

江流石不轉,湘西處處可見石崖、石壁,水底更是大石礫塊塊成疊,大雨過後,水流依然可隱約見底,不礙岸邊浣紗女幹活。對帶著土石流記憶和夢魘的台灣客而言,雨後清流幾近奇蹟。為此,放棄過橋,而是選擇河中橫排的石墩陣,一步一墩,就是想近距離地親親水流的況味。

過河從東門進鳳凰古城,印象最深的不是沿街的小鋪或是帶有傳統風味的商品,而是乾乾淨淨的環境,一個行人不見揚塵的古城,一個相對安靜的古城,不必大聲交談,更無強迫兜售紀念品的小販。或謂這是鳳凰城看重旅遊,而且找到規範重點的良性循環。湘西的第一聲早安,竟是這般靜好。

船行酉水上,原在岸上僅可側看的明代拱橋,忽見開朗,悠悠地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船夫撐著竹蒿,船身搖蕩,竟蕩出變與不變的遙想;視線所及更可左右逢源,東張張、西望望,可以遙想吊腳樓裡的愛情,可以遙想翠翠的模樣是不是還活在岸邊,人面桃花在鳳凰古城大概可以一再演出新鮮的故事。

地靈而人傑,還是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沈從文從邊城得以走向世界,又是什麼?或謂那就是鄉愁的牽引,是嗎?或謂沈從文的作品是鄉土文學,是中國鄉土文學之父。在湘西首府吉首大學的沈從文文學之旅座談會上,凌宇教授一改沿途的輕鬆話題,板起臉來嚴肅論學反對僅僅如是看待,更不必講排名。談到魯迅和沈從文,凌宇說,這是兩大傳統,邊緣和主流而已。

沈從文一生甘處邊緣,凌宇說。是的,若非《邊城》和《長河》作為經典,沈從文或許無從讓世人有機會認識其所堅持的理想:「對愛與美真正的皈依。」直覺若非酉水和沅水的靈性,若非吊腳樓裡的女人,若非翠翠,若非女人若水,若非沈從文從中感受到水的哲學,或許就不可能成就這一切。

六十年前胡適和傅斯年在南京共吟:「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夾帶無限的悲愴;沈從文在北京則說:「天地玄黃。」這是一個極度不確定的開始,自此停止文學創作。經過一個甲子的積澱和反省,此情不再;同行的范軒昂卻嘆息,現在是「沒有故鄉的悲哀」。


在湘西,矛盾地思索著
文/ㄚ炮

行萬里路,據說勝讀萬卷書,但其實孰勝孰負我是不大關心的。總之,此行是讀了幾卷書,走了好些路。

沈先生的作品帶給我的最大震撼,來自於其筆下的「時空」。從空間論,是鄉村與城市的扞格與對話,由時間談,則是那欲力挽狂瀾卻怎樣也抵擋不住的,過往的逝去……已經離開了的該如何是好?只好追憶,但現在說什麼再也不是過去了,永不再是。

現代的巨輪轟隆隆地滾動前來,狠狠輾過一群人,毫不留情;然後拖曳著另外一群人,即便心不甘情不願,也得繼續向前。聽說,這就叫做進步。

於是當我們在鳳凰待上幾天,領略了江畔的繁華、夜底PUB的熱鬧與喧囂,然後進了里耶古城,石子砌成的巷弄的安寧靜謐,清晨霧氣瀰漫的微涼,立刻深深吸引著我們,紛紛說道此處較鳳凰之好,且擔憂起日益觀光化的里耶,幾年後是否將不再如今日這般佳美?

似乎確實如此,當沱江兩岸開起了麥當勞與星巴克,當酉水畔進駐了肯德基或7-11時,那究竟是什麼河什麼水,似乎也不再那麼重要了,當西裝筆挺、名喚「全球化」的先生走進了沈從文的湘西世界時,湘西,就不再是湘西了。

但話說回來,老是高談闊論也不行,須得省思自己。當我們欣賞背簍的精巧美麗時,婦人是揹著它在艷陽下徒步行路,而我們則端坐在冷氣車上,穿越過人家的縣城,領受著兩旁異樣的眼光;當我們以獵奇的視線注目著人家在江畔揮汗搗衣、在水中賣力屠宰豬隻、血染江面時,我們是立足於舒適的賓館屋簷下,抽著菸、喝著王老吉,談笑風生……人,也許就是這樣矛盾的動物,一方面希冀古樸寧靜的美好,同時卻又嚮往舒適、快捷及便利。就如同沈先生,雖然思念過往的湘西,卻也是在北京城裡寫湘西、想(像)著湘西。

我想,這並非是在褻瀆沈先生,而只是辯證地去思索他、思索時代、思索這個世界,還有,思索我們自己。

ㄚ炮 寫於台南成大 2009年10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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