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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10日 星期日

毒蘋果札記---壹. 二○○九‧十一‧十八 老兵的智慧

 ■ 施善繼

日人小田嶽夫著寫的《魯迅傳》,是我最早接近魯迅諸種書籍其中之一,一九四六年八月上海的范泉先生中譯,開明書店出版。

這冊原版的書被借到映真的手上,若非他早已忘記此書主人,他又再轉借給某某君而不知去向,大致應在“美麗島事件”時,政治氣壓急驟下降驚恐警總偵緝暴風的襲擊,他逕自將之交付碎紙機合著電流一齊冷冷的咀嚼了。二十世紀中後台灣遭受反動幫派的反動統治,數百本現、當代妨礙當權統治的禁書在趕盡殺絕的危急時刻,消逝於惶遽,結束了他們各自仁盡義至乖舛的宿命。


但收之桑楡這碼事,翩翩然竟在虛無飄渺的日後發生了。遍尋禁書的年代,瀰漫在空氣裡的壓抑彷彿鐵幕死死封鎖住活人的軀體,除了仍然保有微弱的呼吸,卻宛如置身於一具巨大的棺廓裡。但各式各樣的禁書守分不事喧嘩,沈默著各自的安靜與自若耐心而無盡的等待著陌生者停下腳步伸手翻閱,當禁書冒然在一片漆黑中閃光迎面撲鼻而來,那一剎觸碰的喜出望內,誰敢喜出望外。

我不曾鑽進去牯嶺街的舊書舖,只時常路經。一來捷足先登著眾,書舖老闆當有妙方教禁書層出不窮,然而禁書之貴,待價而沽,老饕與熟客慣有他們約定的眼色與暗號。我較多在南海路、泉州街一帶巡梭。

建國中學校門口東側斜斜的對面,長老教會紅磚人行道前的柏油路邊,放大晴的日子,偶有一位老兵模樣的賣書人,拉來沒有頂蓋的人力三輪拖車,停在陽光的炙曬下。拖車滿滿盡是舊書的彙雜,從上游秤重批來賣的吧,行人差不多不準備稍歇,只略略擺頭掃瞄一下,而老兵則坐在樹蔭的塑料凳子上,瞇著小眼,那一車在炎陽底下愔愔散發著某種木質異味的舊書簡直與他無關,戰亂離老兵已經很遠了,故鄉也不知去向,亞熱帶謐靜的溽暑正包籠著他。這個路段從羅斯福路進來,到和平西路交叉,除了建中與國語實小兩校的上下學時刻會有比較規律的人潮,與某些媒體突發炒作借用歷史博物館展覽時長龍的喧騷,其他時間確實比較緩悠。老兵選點賣舊書當有他自己的智慧,他歷經的驚濤駭浪在這裡淨定,車上舊書的蠅頭,能換取幾個饅頭呢?盛夏的熱風無力的吹拂著。

舊書叢中隱埋著禁書,瞇眼老兵腹中有譜?我頂著烈日翻找,時不時橫睨樹蔭底下的老兵,他像在打盹,翻來翻去,木質的異味裡幽幽然蒸騰著一股魯迅的氣息。魯迅先生不會在意後代子孫照相影印他的遺著混在舊書堆裡偷賣,先生如若在世,也定能體諒這個非情的安排。

失之東隅的《魯迅傳》,在這裡尋遇。傳書序章第四頁,引錄魯迅散文詩《影的告別》第三段:

     我不過一個影,要別你而沈沒在黑暗裡了,然而黑暗又會吞併我,然而光明又會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願徬徨於明暗之間,我不如在黑暗裡沈沒。

舊書世界裡重重的門扉,演繹著現、當代歷史與文化糾結的無聲傳奇。老兵從樹蔭他的塑料凳子站起身朝我走來,合上《魯迅傳》,問老兵連同這一本總共多少,我把手伸入口袋掏錢準備付賬。

二零零零年八月中旬,在蘇州參加了《台灣新文學思潮(1947-1949)研討會》,會後內人和我一道隨會議人員同赴上海,專程去向與台灣新文學淵源極深的范泉先生墓碑鞠躬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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