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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10日 星期日

貧窮不是中國農民的印記

 文/羅加鈴

2001年,為了完成我的學位論文,我來到位於雲南省的永寧摩梭山區。也在那一年,我第一次跟鄉政府的幹部下鄉,才發現他們的貧困真的無法想像。

踏著名牌鞋 走上泥濘路

大山的特色是山高人稀,山路崎嶇,有些曲折陡峭的地方,連馬匹也望而卻步。散居在山裡頭的村民,通信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想去拜訪他們,唯一的方法是徒步。


由於是雨季,山路又溼又滑,五千元一雙的「知名」登山鞋並沒有發揮功能,多不勝數的滑倒次數,讓隨行的鄉幹部非常擔心,不時的伸手拉我,怕我失手掉入山溝。可能是因為滑倒的次數太多,一路上,我害怕的只是專注於眼下的路況,完全顧不得週遭的事物,一直到八歲的阿順牽著他家的大牛差點撞上我時,我才驚覺不管是走路,還是爬山,都必須向前看。

阿順真厲害,腳上穿著十元人民幣的「解放軍牌」膠鞋,手裡拖著比他身體大好幾倍的大牛,說是家裡缺錢,他媽讓他把牛牽到山下的市集賣掉,話裡行間完全看不出八歲孩童的稚氣,沉著的他與我們話別後,身手矯捷的領著大牛離開,很快的便消失在我們的視線範圍。

阿順 散落一地的土豆

又不知爬了多久、跌倒了多少次,鄉幹部看得心焦,好心地帶著我繞了段稍微平順的遠路,才終於來到阿順家暫時歇腳,準備吃午飯。一坐定,捧著土豆(馬鈴薯)進廳款待我們的竟是阿順,驚訝於他迅速的腳程,我誇張的表情嚇到了他,他身子一抖,幾顆土豆突然從他手中滑落,當他小小的手做勢去撿時,懷裡其它土豆又因另一隻手的支撐面積不夠,全數散落在地。阿順索幸把地上的所有土豆用手滾進生著火的「鍋莊」(生火燒材的土坑,坑沿豎著三角鐵架;主要用以敬神、燒水及做飯),然後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列著嘴靦腆的笑著對我們說:「去到市集,原本談好價錢的買主不合意,牛又牽著回來了。我走得很急,因為還有很多活要幹。」鄉幹部解釋著說,山裡的生產活動,諸如放牧、割豬草、抬水、搬柴,或是找尋野生菌類上市集變賣,很多時候都靠這些小小勞動者來回奔走,他們上山下山的速度,往往出乎意料。

學校得花錢 不去較好

望著僅僅八歲的阿順,一身素僕,每天努力的在這個耕作不易的環境中進行勞動,相較於我這個三十好幾的知識份子,一身「品牌」與「講究功能」的鞋子及服飾,卻完全沒有生產力,甚至連上山的路都走不好,覺得非常慚愧,難怪馬克思批評:「知識份子不事生產,是社會中的寄生者。」

午飯後,阿順帶著我在周圍走走,讓我瞭解村民們勞動的場域,言談間,我問他是否想上學,懂事的他說:「以前常常想,但是家裡活多,去了學校還得花錢,不去比較好。」阿順住的村子,多數的田地是旱田,生產力極低,每年有近半年的時間缺糧,因此青壯年人口多半已出外打工,賺錢貼補家用,留下來的基本是在勞動力市場上不被接受的老弱婦孺,像他那麼大的孩子,由於經濟壓力,一般都沒法就學。

阿窩 一家就捱著那張床

和阿順返回他家時,鄉幹部恰好結束查訪公事,提議要盡速離開,因為還得繼續往上走,如果時間拖久,以我的腳程,怕今晚會下不了山。當我們再次停腳,被正在翻土的阿窩領往他家時,我已是滿身污泥,悽慘不堪了。阿窩看到我這個城市來的研究者,一心怕怠慢我,努力的想要籌出一些東西款待我,先是生火怕我冷,又說要燒水泡茶讓我解渴、暖身。我知道在山裡生活的村民們汲水不容易,來回得走上兩個小時;而材火又是這個不通水電的村落唯一光熱的來源,在1998年禁砍林木後,更顯珍貴。因此,為了不造成農家額外的負擔,我極力婉拒款待,但仍抵擋不了阿窩的熱情。

生火燒水後的阿窩,說是要去找點東西,把我和鄉幹部留在屋內。環顧阿窩家,約莫六、七坪大的木板房,搭蓋的很粗糙,幾處木板間隙還能隱約從屋內看到綠綠的屋外,而屋內的擺設更是簡單,僅有一張隨便釘製的木床,床上一條破舊的紅花被,從破洞中依稀可以看見黑黑的被芯已經結塊,保暖的功能應該不高;離床幾步路,是我們圍坐且生著火的鍋莊;鍋莊邊是一個簡陋的木檯,檯上放了菜刀,幾個有缺口的鍋碗,以及零星散置的湯匙和筷子;牆上則掛有幾件衣物及兩三件簡陋的農具。除此之外,阿窩家沒有任何其它的東西。鄉幹部說,他們一家三口,就挨在那張床睡,天冷時,就把所有的衣服往身上裹,冬天睡覺最是難受。

罐頭玻璃 借不到體面的水杯

我愣了好久,不知如何回應,難過而沉默地看著土坑上的火堆,意外發現有個角落,火老是不旺,因為多處凹陷的水壺,不時的滴著水,我一邊看著,一邊擔心水會流光,試著找尋可以替換的壺或鍋,卻找不到一個比眼前更堅固的了。約莫過了半小時,阿窩帶著笑容,從外頭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盆清水,拎著兩個塵封已久的杯子,當杯子被阿窩放入水中清洗時,清澈的水迅速的變成了灰土色,然後當他把杯子從水中撈起時,我才發現它不是水杯,而是兩個花瓜罐頭的空玻璃瓶。泡茶的過程中,阿窩不斷致歉,說是條件不好,借不到體面的杯子,我才驚覺,阿窩出去那麼久,是為了給我們找個「體面」的水杯,我滿心愧疚自己為他帶來的困擾,更擔心自己用掉人家一日所需的材、水。

當我們一邊喝茶,一邊聊著農產狀況時,我無意間注意到阿窩揮舞的雙手跟許多勞動群眾一樣,是深深的泥土色,尤其是指縫,看起來黑黑的,很容易讓人誤以為不注重衛生。其實,來農村進行田野調查前,我曾經也這麼無知的認為,一直到有一天,我跟著農民去挖土豆,才發現泥土的顏色會深深的烙在手上,要有好幾天的時間不再碰觸泥土,染色才會漸漸退去。

貧窮不是中國農民的印記

泥土在農民身上的印記,說明農民與土地的不可分割,而泥土更是農民耐以維生的生產資料。回程的路上,鄉幹部說,阿窩住的這個村子,自然條件差,土質不好,可耕作面積少,加上交通不便,導致農業技術推廣困難,在相對落後的耕作方式與低落的糧食生產量互為因果的惡性循環下,往往必須付出極大的勞動力,才能免強溫飽,或甚至是免強溫飽都有困難。

那幾年在往返摩梭的路上,我常想「農民真苦、農村真窮、農業真危險」的喟嘆,不該像土地一樣,成為烙印在中國農民身上永遠的印記。在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社會主義現代化進程中,農民、農村和農業的困境應該要被看到。許多人習慣將農村的貧困,歸因於農民素質低、沒文化、愚昧、自然環境條件差等等非制度性因素。近年來長期在雲南、貴州等地的國家級貧困縣走動,2001年出版《向總理說實話》揭露了「三農問題」的李昌平就認為,中國農村的貧困在很大的程度上,源於農民沒有權利,源於主流社會設計的制度不合理(李昌平,2005)。

其實,中國大陸普遍農村的窮困,除了個別地方地理條件的差異外,還有著共同的歷史因素。1953年後,為了「跑步進入社會主義」社會,中央透過農產品的統購統收,在工農產品剪刀差的機制底下,將農業剩餘轉入工業部門,作為社會主義建設的基金。在「以農養工」的政策下,農民個個縮衣節食,長期工農傾斜的發展導致「三農問題」,以及城鄉雙元經濟結構的發展。如今,在傳統農業跟不上國家快速現代化建設的情況下,即便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甚囂塵上,剩餘產品的佔有者依舊不是農民,而是透過市場機制轉移到各種型式的資本部門。

小孩子想要的 國家看到了

有鑑於此,胡錦濤總書記在中共中央十六屆四中全會中提出:「在工業化初始階段,農業支持工業,為工業提供積累,是帶有普遍性的傾向;但在工業化達到達相當程度後,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實現工業與農業,城市與農村協調發展,也是帶有普遍性的傾向。」在2004年所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胡錦濤更明確宣布中國現在總體發展已到了「以工促農;以城帶鄉」的階段 (陳振東 2005)。這幾年,中央所推行的和諧社會,就是在這個基礎底下來進行農村改造,給予農村稅費減免、進行金融體制改革與糧食流動體制改革、設立合作醫療制、實施免費基礎教育,以及給予農民的直接補貼等等,都是為了加速利益共有的發展。

如果這些改革可以貫徹,也許下次看到阿順時,他已如願的坐在學校課堂,朝著他站在豬圈前所大聲宣讀的志向前進,他說:「如果讓我去唸書,我要幫助大家脫困,讓大家都能吃好,住好,不愁沒有錢花。」小小孩子想要的,國家看到了,也正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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