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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2月7日 星期日

談談報告文學

文/周立波

報告文學,簡稱報告,在目前的中國,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中國現在的作家,都在烽火旁寫作。他們的讀者也大都是在烽火之旁的。用怎樣簡單、明瞭、迅速而有力的文學形式來直接反映並批判現實,是作家們應當考慮而且也有人考慮了的事情。報告就是這種文學形式的一種。

在這新的民族解放運動時代的中國,民族危機已經不再是局部的事態,而一切就亡運動也都帶著全國規模的性質。在這種局面之下,抗敵的文學不能空白,用事實做指南的報告就有它存在的價值,而且,要是報告真正繪出我們一代人的真實生活的圖畫的時候,就是將來,也有價值的。


我國現在已經有許多人寫作報告。以後,再經作家的努力,這種形式也許要更加流行。這無疑是值得注意而且推許的事。

報告(Reportage)是近代文學的一種形式。他的發跡,有人追溯到各代的散文。德國詩人海涅的《旅行記》,美國傑克‧倫敦描述阿拉斯加和荒原遠海的文章,辛格萊反映「社會情況」的筆錄,都可以說是一種報告。不過,直到德國基希*諸人的作品出來,報告才成為一種不能被人輕視的獨特的新形式。

基希(E.E.Kisch)的報告,常常以一個事件或一群人物,做為描寫的對象。他把事件的當前重要的姿態,它的發生和發展的歷史,它的特徵,它的各種情景的對照,它所表露所含有的矛盾,以及它的發展前途和社會意義,都加以明快的記述;要是描寫一個階層,或是一群特定的人物的時候,他要把他們的生活和職業的特徵,他們的過去歷史,他們的前途,以及他們現在的境況,內在的牽連和衝突,都批判的記述著。

基希在他的著作《秘密的中國》中,描寫了我國的一‧二八戰爭,繪畫了上海和北平各種各樣的社會群,這書的寫作,就是上述方式的實踐。

基希的報告全都根據了大量的社會事實和史實。他旅行到事件發生的地方,深入他所要描寫的人群的生活中心;他用自己觀察和分析所得來的事實的細節,再採用許多可貴的文件或歌謠等等織成一篇完美的報告,就是在科學的意義上講,也可以說是一種綿密的社會調查。

但是,他並不是冷漠的旁觀者。根據確鑿的事實,他表露出他的有著正確的世界觀的批評意見,要是碰到顛倒、錯誤、不公、甚至殘酷的事,他毫不掩飾地流露一種激越的正義感,他原是最有名的一位激烈的報告文學家。

對於事件的前途,他常常登高瞭望,他全面研究並調查了現實,並取得了現實中豐富的知識以後,於是站在現實的高處,架起他的望遠鏡。

他也有著抒情詩的幻想。他在一‧二八戰爭以後不久的「吳淞廢墟」之上,看見日本旗幟在風裡飄動,他說:「旗上的太陽像一個圓圓的傷體,從它上面,鮮血的流,流向四周。」這不是城後吳淞最明白的容貌嗎?這也是基希的詩的想像。

真確的事實,銳利的眼光,抒情詩的幻想,同是基希的報告重要的因素。如果看了他自己的話,我們更可以明白這三者在他的作品中的地位和三者之間的相互關係。他說:「事實對於報告文學者只是盡著他的指南針的責任,所以他還必須有望遠鏡,和抒情詩的幻想。」

基希的作品,無疑是報告文學的一種好範例。

報告文學者的寫字間是整個的社會,他應當像社會的新聞記者樣的收集材料。關於這一點,美國著名的報告文學家約翰‧斯皮維克(John L. Spiuak)的寫作過程,我們認為可以參考。

斯皮維克在倫敦,說他要寫一本關於大蕭條以後的歐洲各階層,特別是工人的生活情況的書。

「你怎樣找材料」有人問他。

「和他們談話,──或者,不如說是讓他們和我談話。……我老是出去和人民談話,……我每天總要訪問三十個人或四十個人,而且不讓他們知道是在被我訪問!」

說到他的著作《美國碰壁》時,斯皮維克說:「……我寫這本書花了十八個月的時間──跑到美國的每一個州,探究每一個工廠,每一個農業區,每一個中心城市和不記其數的小城市。」

我不要人擔保,不要被人牽著鼻子──我們的最有好意的朋友常常引了我們到那不對的人的前面去,我也許搭車走到一個有五百居民的村莊。於是,和幾十個人談話以後,我自己研究出了這村裡的一切:誰統治了它?──什麼銀行?和大城市保持怎樣的金融和商業的關係?和金融中心的這個或那個分支的聯繫怎樣?對新規怎樣?等等。從這些當中,湧現著一幅融合的圖畫。」
我國的報告文學雖然也已經有了許多感情盈溢的報告。我覺得都還有缺點。有許多還只能說是一種速寫,雖然有感情的奔放,卻缺乏關於現實事情的細密的研究和分析,──常常忽視了事件的歷史動態。作者對事情的全面沒有賦予明確的形象,對它的特徵也不能用藝術的手法浮雕出來。

有許多可以表現這時代的恐怖的事件,或是愛國英雄的行動,都被報告文學者冷落了。

我們要設法走到這歷史動盪的中心去,走到「貧窮和貧窮者的反抗」的正中去,用那由精密的科學的社會調查所獲取的活生生的事實和正確的世界觀,以及抒情詩人的幻想,結合起來,造成這種藝術文學的新的結晶。


*本文原載自1936年出版的《讀書生活》第3卷第12期。
*基希為捷克人,出生於奧匈帝國統治下的布拉格,用德語從事寫作,奧匈帝國於1918年崩潰,捷克宣布獨立,爾後於1939年被法西斯德國吞併。作者在本文中稱基希為德國人,可能出於上述緣由。


周立波簡介

周立波(1908──1979),現代著名作家。曾在上海勞動大學經濟系讀過書。1934年參加左聯(中國左翼作家聯盟),並加入共產黨,在此期間從事文藝評論和翻譯工作。抗日戰爭開始後,離開上海到晉察冀邊區參加工作。1938年去武漢,後又去湖南沅陵編輯《抗戰日報》。1939年5月去桂林《救亡日報》社工作,同年12月回延安,在魯迅藝術文學院任編譯處處長,並在文學系教課。1944年任《解放日報》副刊部副部長,次年調中原軍區機關報《七七日報》、《中原日報》、《民聲報》等處任領導工作。1946年2月,在北平軍調部中共代表團任英文翻譯,隨後去東北參加土地改革運動。1948年主編《文學戰線》。全國解放後從事專業創作,曾任中國作家協會理事、湖南省文聯主席等職。

周立波在文學事業上是頗有成就的。他的長篇小說《暴風驟雨》、《山鄉巨變》等曾經獲得了國內外廣泛的好評。就報告文學來說,他也做出了重大貢獻。他是報告文學的倡導者之一,又是一位杰出的實踐者。早在三十年代的左聯時期,周立波就開始注意到報告文學這種體裁的戰鬥作用。為了提倡和推動報告文學創作,他於1936年,1937年翻譯介紹了捷克著名報告文學作家基希寫的《秘密的中國》一書。這本書的出版,嚴厲地揭露了日本帝國主義的法西斯罪行,激勵了人民抗日鬥爭的意志;更為重要的是,他對我國報告文學創作起了示範作用,成了當時不少作者學習撰寫報告文學作品的楷模,推動和促進了當時報告文學的繁榮和發展。在理論上,他的《談談報告文學》一文,在我國報告文學的理論建設中,有著重要地位。他還身體力行,寫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報告文學作品。

在《談談報告文學》一文中,周立波對報告文學創作的真知灼見,至今對我們仍然具有現實的指導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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