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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2月7日 星期日

過時的「商品」就是垃圾—永無止盡的需求讓我們更貧窮

文/羅加鈴

「我這手機可是最新款的,不但可以上網、手寫輸入,還可以看電視、下載影片…。」彝族青年「阿古」,興奮的跟我介紹他剛剛購得的手機。就像一般台灣的年輕人一樣,阿古欣喜於自己的時尚,自許走在時代的尖端,而3C消費正是他們自我證明的方式。「你原本的手機壞了嗎?」習慣性我問上一句,「沒有,但是太老了,扔了…」他神色自若地回答著。


「更新修補」被「汰舊換新」所取代

還記得去年回來時,他拿的那款手機比我現在用的都要「先進」,但是他卻認定已經跟不上潮流,不再「新穎」了。這幾年來,每每返回雲南農村,就發現人們對物質需求的概念正在改變,過往那種「惜物情結」已逐漸被視為是趕不上「現代化」的表現。我常常在想,這樣的思維是如何被帶進一個曾經講究世代相傳,愛惜資源的農村社會?過往那個在茶餘飯後討論如何「更新修補」的習慣,是如何被無時無刻都想「汰舊換新」的消費意識所取代?

慾望是從何而來?為何我們的生活中充斥著追逐商品的吸引力?這也難怪,打開電視有各式各樣的減價廣告,網路上有不出門就能取得物品的宅配購物,社區中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就連出國旅遊都有標榜著「買東西、吃東西…」的購物行程。令人納悶的是,在我們有限的居住空間下,那些不斷被購入的商品究竟都去了哪裡?是否都像阿古所說的,「過時了,所以丟了…」。

美國有項統計資料顯示,平均一個美國人每天製造4.5磅的垃圾,約莫是三十年前的兩倍,可怕的是這個數字還在成長!原來,在資本主義的邏輯下,過時的「商品」就是垃圾。

農民工的購買力跟不上購物慾

雖然,中國農村這幾年的經濟狀況逐漸好轉,卻追不上這種時時想要購物的慾望。幾十年來,年青人一批一批的走,賣了半輩子的命,又一批一批的空著口袋回來。老人家時常抱怨年輕一族:「說什麼去城裡打工掙錢,卻還常要我寄錢給他貼補花用。」 所不同的是,當年以實用為出發點的三大件,內容隨著時代的更迭而不斷翻新,從70年代的手錶、縫紉機、自行車,到80年代的彩電、冰箱、洗衣機,一直到近年來就逐步的被「教育、購房、買車」為主要內容的新「三大件」所取代。農村出來的打工仔,購買力當然跟不上城裡人的「與時俱進」,置不了房、買不起車,只好拿一堆新奇眩目,但搞不懂到底有多少功能的3C產品來滿足自己。

其實,這種消費模式的分化,是商品社會財富兩極化下的必然。當佔有社會財富多數份額的少數、富有的頂層,開始追逐豪宅、鑽錶和限量生產的名牌包;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所培養起來的巨大工業生產力,就有賴於被擠壓在社會底層的、佔人口絕對多數的勞苦大眾來消費。原因在於:生產出來的東西,就必須有人購買。單靠那些富有的頂層消費,當然遠遠不足,因此,所有生活在商品社會下的底層群眾,都會被以各種方式「或教育;或刺激;或催眠」地去服膺這種消費意識,否則這套經濟制度就會崩潰。所以科技越進步,生產越快速,消費意識也就配套的不斷被強化。

有人說,如果不鼓勵人們消費,生產會停止,資本家就會破產,工人就會失業,經濟就會停滯、甚至衰退,大家便無法生存。只是,大家似乎已經忘記,我們的祖父母輩的生活方式,從來沒有因為省去不斷消費的環節而生存不下去;相反的,失業率在他們的年代卻也遠低於現今的社會。那麼,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從開採、生產、銷售、消費,到丟棄

有一部影片「東西的故事(The Story of Stuff)」試圖說明真相:物質經濟的發展,是從開採、生產、銷售、消費,到丟棄,這一套系統涵蓋了人們的生活與工作。系統中的少數人——代表財團的資本家,有大於他人的影響力,因為他們掌握了世界上百分之五十一以上的經濟體,控制了大家的經濟命脈,因此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綁架政府為他們服務。這些人的主要工作是「追求利潤,尋求資本積累」,為此他們無所不用其極,大肆砍伐林木、開採礦產,並到處設立污染環境的工廠,一但遇到瓶頸,就將魔掌伸向可以讓他們為所欲為的第三世界。

遊戲規則是這樣設定的,這些代表財團的資本家,必須先剷除阻礙資本主義生產的各種障礙,首先,除去作為主導的既(舊)有的生產方式,並由資本主義這個新的生產方式來取代,這個過程通常血腥而粗暴(英國歷史上由圈地運動所導致的『羊吃人』現象,就足以說明這一切)。當這些殘酷手段的施行,還是沒有辦法滿足資本主義發展所需的人力、物力和購買力時,資本家們便開始尋求第三地發展的可能。他們利用國家權力進行殖民的劣行,蠻橫的在第三世界國家挖掘所需的原物料並推銷他們的過剩產品。

現在,手段就更精緻了。為了讓第三世界更加屈從,他們美其名的以幫助發展為由,給予第三世界國家高額的貸款,導致第三世界國家必須以債養債來償還高昂的利息,久而久之,越欠越多,發展中國家也就越易受到第一世界資本的支配。這就是為什麼被援助多時的非洲世界,從來無法脫離貧窮的原因。遊戲規則早已定下了,這裡永遠只會是供應資源的地方,當地人民的死活,從來就不予考量。

如果不擁有這個,你就落伍了…

大家不要以為這些只是歷史故事,其實同樣的事情一直都在發生。例如,許多知名的全球連鎖速食店,為了保持漢堡肉的供應來源,必須飼養大量的牛隻,他們砍伐林木,變更公有地為私有地,或迫使第三世界政府以低廉的價格出租國有地;然後為了降低工資、增加利潤,他們更蓄意雇用缺乏法定身分的移住勞工(Migrant Worker),利用他們沒有社會支持網絡的弱點,迫使他們像奴隸般的工作。

當生產的條件一旦確立,接下來的重要環節就是說服大家「心甘情願」地把錢從薪水袋中再掏出來。於是,大量的訊息從四面八方傳來:「如果你不擁有這個款式,你就落伍了…」,你就無法被群體認同。於是,鏡頭再一次地回到生產線上:大家犧牲睡眠、沒日沒夜的辛勤工作,其的目不過是為了休假時可以隨心所欲的逛街購物,透過對商品的追逐擠身流行群體的一部分。結果是,依然堪用的電腦,因為不是視訊、不是Win7雙核心,所以要丟棄;仍然可以使用的手機,如果不是手寫觸控、不是3G大屏幕,不丟掉你就遜斃了;去年剛買的長裙,因為今年流行迷你裙,所以就要讓它「不見天日」。每天撲天蓋地而來的商品生產和流行資訊,非但沒有富裕我們的生活,反而讓我們變得更加貧困。

望著被嘲弄的登山鞋,我思索著…

想想我們的祖父母輩,他們從來都不追求時尚,甚至讚許功能持久的品牌,珍惜修補後的器具,他們的生活緩慢而富足。如今,資本家為了增添商品的流通速度,促發大眾的購買率,讓媒體充斥著垃圾資訊,並將修補的耗材價格提升至高於新產品的花費,於是大家被迫購買新的產品,被迫加入商品的流通,被迫幫助資本積累的循環,在一切講究快速和流動的商品世界,我們耗盡了寶貴的環境和資源,也耗盡了我們所有的精力和生活。

很多人欣喜於自己生長在高科技的社會,可以擁有日日更新的技術與便利的輔助器具,享有比遠古社會更優越而富足的生活。殊不知,遠古社會的居民,他們工作通常只為滿足單日生活所需,每天可以睡眠及娛樂的時間是史上最多,他們不屈作物質的奴隸;相反地,現今世界中,大家日以繼夜的工作,卻仍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民每晚都抱著飢餓入眠。原始豐腴社會 (The Original Affluent Society) 的作者 Marshall Sahlines 就說:「世界上最原始的人民所擁有的物件很少,但他們並不貧窮。造成貧窮的根本性因素是:自由市場經濟體制下所創造出來的『永無止境的需求』被奉為生活的必須。」

阿古常常批評我不知道流行的趨向,比較像遠古社會的人,沒有先進科技的感知力,枉費我生長在一個「先進」台北所擁有的資訊便利。每次回雲南農村,他都要批評我那雙已經穿了近十年的登山鞋,說是如果人人都像我一樣,鞋工廠都要倒閉了,我會害那些工廠的工人失業。我望著那雙被嘲弄的登山鞋,回想著十年來它陪我走過的山路和村道,我一邊苦笑,一邊靜靜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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