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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2月7日 星期日

孤影

曼曼萊

一‧

        A-Ling,我認識的一位越南女孩,因謀得一份幫傭的工作,遠離家鄉,來到台灣。三年前,又因她雇主──柳家主人癌症去世,被送回。如今,我不知她人在何處,日子過得怎樣。

二‧

        那年,柳太太邀請鄰居到家裡吃飯,七、八位,加上她一家四口,還有她的婆婆,一個
獨居鄉下的老太太,正好來兒家作客。

        聽女主人呼叫她的女傭A-Ling、 A-Ling、A-Ling地,菜跟著聲音一道一道地端上。她再為每個人添米飯,只要半碗的、七分滿的,有的要一碗尖尖的,…而小主人不吃飯,一粒都不要,她把小嘴噘起,她將兩手撐住下顎,硬抵餐桌的一角,媽媽和客人開始勸說,無效,最後,A-Ling還是擱下一碗飯,走回廚房。我瞧見她的雙手特別粗大,和瘦弱的身子不成比例。先前,我幾次經過柳家門,看她拿著一塊抹布,上上下下擦拭大塊玻璃窗片片,天啊,環繞獨棟大宅的落地門和窗玻璃有多少?我數不來。

        「“A-Ling”兩字的中文怎麼寫?」
        「不知道。」
        「姓什麼?」
        「不知道。」
        「幾歲?」
        「不知道。」

        一問三不知,讓我很納悶時,女主人卻開始抱怨起來:

        「怎教都不會,洗青菜,教她好幾遍,用機器,淨水臭氧氣機,什麼機?我也搞不懂,洗啊洗的,不知洗了幾遍,頭殼壞了,維他命C都被她洗完了。還有那個直銷的,很貴,洗蔬菜的,我也買了,茶樹提煉的,還做成什麼洗手洗頭髮的,那是我們用的,她不可以用,她用大賣場買的就可以了。」她瞧著A-Ling,把聲音擱低:「我想打電話給仲介,把她換掉算了。」
吱吱喳喳的客人,剛巧找不著話題,突然鴉雀無聲,所有的眼光向著她,A-Ling?她怎麼了?
她猛然想起什麼地“喔”了一聲,匆忙快速地夾取一點點青菜在飯碗裡,站起來走向廚房。

        「給你。」

        A-Ling,一個人背對著餐廳一桌人的吵雜,安靜地坐在料理台前的高椅子上,她回過頭,
接了碗過去。原來主人忘了給她的傭人一碗飯,她無聲無息地等待著。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沒想太多。

        飯後,屋裡四處參觀,上下三層,幾個房間?夫婦臥室、兩個孩子兩間、客房兩間、擺一台彈珠檯的遊戲間、視聽、書房…。女主人指著高挑客廳,再往高處一揚,偌大三片牆壁,我自己粉刷的,白天,A-Ling和我,我們兩個粉刷的。怎麼可能?受得了那味道?吸入油漆,對人體有害。大陸很先進的,他們有規定,粉刷新牆後,要三個月,才許搬進住入,台灣法律有這樣訂定嗎?用鳳梨,可以有效去除味道,…客人七嘴八舌,柳家主人說,我們開窗,通風,沒問題的,我們的臥室在樓上,我們的門整天關著的。

三‧

        幾天後,我在社區裡散步,在離交叉路口不遠處,瞥到一個身影,一個瘦小個子的女孩,是A-Ling啊,手上拎著一個塑膠袋。她走得很快,我急喊著A-Ling!A-Ling!小山丘擋了我的視線,或許相隔太遠,她大約聽不見,可是當我再往下坡路快步奔走,啊,她聽見了,她停住腳步了,她望著我,微笑著。

        「你那袋子是什麼?」

        我瞥到印在上面的「社區俱樂部」的圖案──那透出一絲“富貴”氣息的燙金字,她毫不遲疑地打開袋子,讓我看往袋裡看,內裡裝了四盒餅乾,最上面一盒她已經打開,鮮奶口味,她正吃著,問我:

        「吃一塊?」
        「不,我正在減肥,所以出來走路運動。你不要吃這東西啦,會胖的。你怎麼在俱樂部買這?他們賣很貴,我從不到那兒買的。」
        「我餓。第一次去,我沒去過。」
        「你走那麼遠。」
        「我第一次出去,我沒去過。不要告訴他們。」她臉色和聲音透些驚慌。我趕忙答應她:
        「不會!不會!太太帶先生看病去?」
        「去打針。我第一次出去,不要告訴他們。」

        我聽說了,那針一支一萬塊,原先問了一家三萬,整個療程三百萬,開價一支一萬的醫生兼藥商,告訴病人他可以幫他直接進口。柳家主人生病後,女主人聽信醫生們建議,幾乎翻閱坊間癌症食療書籍後,開始吃起連皮的有機蔬果,所謂全食和生食;雞,找熟人到鄉下抓來,也只吃有鱗的、經過生化科技檢驗過的魚,臺北只有一家,一片要七、八百。

        兒子生病,柳老太太當然怪起媳婦,找人訴苦;魚,貴得嚇人,媳婦會挑肉給女兒,剩餘的,不多了,給A-Ling。可憐兒子半夜回來,媳婦早已陪女兒進入夢鄉,阿玲已睡,他自己微波著,每樣菜都留一點點,他也一樣菜一樣菜的,一點一點的微波著吃。早餐呢?透早,讓A-Ling做給他吃……。出門了,媳婦和孫女都還在睡覺……。柳老太太心疼了,說不出話了。

        「我第一次出去,我沒去過。不要告訴他們。」
        「我不會告訴他們的。兩個孩子呢?」
        「姑姑帶他們去吃飯。我第一次出去,我沒去過。不要告訴他們。」
        「不會。你多吃點飯,就不餓啊!」

        我滿腦子還裝著帶著責怪的疑慮──她為什麼她要花辛苦錢買俱樂部賣貴了的餅乾?她正餐吃飽,不就可以把餅乾錢省下,存起來?

        她回說:「會餓。我第一次出去,不要告訴他們。」或許她喜歡吃餅乾,偶而慰勞自己一下吧,我想。

        「我不會告訴他們。你結婚了嗎?」她笑著回答:
        「沒有結婚。不要告訴他們妳看到我了。」

        本來還想問及她的家人,可是一路上,她不斷地重複「不要告訴他們。」,我煩起來了,不會不會不會,我為什麼要告訴他們呢?妳說。

        她沒有回答我。

        抵達她柳家主人大宅門口時,她看著我,央求的眼神,她說:「不要告訴他們妳看到我出去。」,我不是答應妳了?於是,我伸出小指,我想跟她勾勾手指頭,像純真的小孩的承諾:「我不會說啦,我答應妳了,我就不會說。來,你放心,我們勾勾手。」

        她沒有和我勾勾手,她沒有伸出小指,而是伸出她的雙手,用力地握住我伸出的小指和手腕,說著:「謝謝!謝謝!」。而我,不是被她的回應動作嚇著了,是她的雙手,那麼粗造,宛如密麻細枝的荊棘般微微刺痛了我的肌膚,怎會有那麼粗糙的手?從來未摸觸過的人的手。

        這時刻,我才恍然大悟,A-Ling,妳做家事,妳得到一餐,妳不是坐在餐桌上,妳不是自己添飯、自己夾菜,我竟然建議妳應該吃多點飯,還進一步建議妳不要吃點心,會胖,怕胖的是我。女主人數說妳的不是,教不來,妳幹活,卻不為妳備妥不傷肌膚的洗潔劑。

四‧

        我常常想起她和她瘦弱的身影,竟也懷著愧疚過了這些年。

        我多麼祈願她人在家鄉,身子強壯,結婚生子,家庭美滿。如果她再次申請來台幫傭,我多麼祈願她遇到的主人對待她如家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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