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尋此網誌

2010年6月7日 星期一

[犇報‧ 第十五期] 日本部落民與新移民

李文吉

        我的四姊二三十年前嫁到日本,也是移民,不太新的新移民。姊姊在高職畢業後幾年到大阪唸書,後來認識現在的夫婿,就在大阪旁的奈良縣「大和高田市」結婚生子定居下來。姊夫大四姊五歲,從事營建業,年輕時從九州搬到關西發展,事業應該做的不錯,因為姊夫家是佔地七十坪的兩樓透天屋子,在日本算是寬敞的。由於「大和高田」是部落民聚居的「同和地區」,至今我姊夫的戶籍還在九州沒有搬遷過來,因為他不想被誤會成是在事業、教育、婚姻等各方面受到日本社會歧視的部落民。


        這裡說的「部落民」,可不是網路世界裡的部落格主人。「部落」也不是通常理解的原住民部落,日語裡的部落是「集落」的意思。

一個受詛咒的名字

        部落民是日本社會裡的少數族群之一,跟阿伊努人、琉球人、在日朝鮮人和在日中國人一樣;不同的是,部落民在民族上與一般日本人一樣同屬大和族,不過社會階級不同。部落民是過去封建時期賤民階級的後代,主要從事「不潔」的工作,如殯儀業者、劊子手或皮革工人等,傳統上居住於對外隔絕的村莊或貧民區。分為非人與穢多。非人多數是乞丐,穢多則是處理與死亡有關的工作,部落民一部分來自弘安之役中沒有被殺害的南人(日本人稱唐人)。

        1871年日本的封建階級制度廢除,部落民被合法的解放;但是,這沒有減少社會對他們的歧視,以及改善他們的生活水準。在日本的一些地區,對部落民就業、結婚、同住一棟公寓等的歧視仍然存在。

富裕背後的結構性歧視

        對於部落民的禁忌和沒有事實根據的觀點造成了社會上持續的歧視和誤解。自1980年代開始,越來越多年輕的部落民開始組織和抗議針對他們的不平等待遇。多年來,許多消除差別待遇的運動被鼓勵以解決這個問題。

        部落民的人數根據不同的來源有不同的數字。根據日本政府在1993年調查報告,日本有4533個同和地區(被規劃來同化的部落民社區),主要分布於西日本,總共有298,385戶、892,751人。每個社區從少於5戶到多於1,000戶都有,平均為155戶。大約四分之三位於鄉村地區。

        十六年前,媽媽飛到日本找我姊,我也第一次去日本。我因此第一次進到奈良縣的大和高田市,聽到官方為部落民設置的廉價同和住宅,聽到「差別婚姻」、「差別就業」等結構性歧視,看到中學生的同和教育參考書,對於富裕社會無法解放的黑暗,感到十分震驚。

同樣的新移民問題

        今年再次陪八十幾歲的媽媽去日本看望我的四姊,她的三個小孩都已大學畢業,成家立業了。在她眼中,日本社會很現實很勢利,日本人歧視外國人,尤其是來自相對貧窮的東南亞和台灣與韓國的移民,還有嚴重的性別歧視。

        「遇到事情,你就要比他們強勢大聲,就不會被他們吃死死的。」例如,剛搬到大和高田,習俗上都要跟鄰居送禮打招呼,很多日本人知道她是台灣人就會有意無意露出鄙疑眼色,連看她開部休旅車都有閒話說。開車出個小事故,日本男人看她是女人開車,都會搖下窗子大罵。個性強悍的四姊的對策是,「如果我沒錯,就會回罵,而且罵得比他們還大聲,還粗魯,硬是把他們嚇跑。」

        日本多數男人習慣下班後到酒廊酒家喝酒,美其名為交際應酬,其實是虛張聲勢,向家人鄰居展示自己「生意做很大」,提高社經地位。我姊心知肚明姊夫的生意不用靠應酬,實在受不了三更半夜還要等候醉醺醺的丈夫,像多數日本苦命的妻子那樣。於是就闖入姊夫又去應酬的某家酒廊,對著一桌子姊夫的建築工人大吼:「要喝到我家喝,你們那點工錢夠你們天天在這裡揮霍啊!通通回家去!」把眾家大男人嚇得一哄而散,從此改過向善,常常到我姊家接受美食醇酒招待。

部落民:優先不錄用

        日本古都奈良的平安京(城)外有很多被稱為「四腳庄」的部落, 而「四腳」的由來應該是和以前的部落民從事屠宰豬牛羊有關。像大和高田市民幾乎都是部落民,鄰近的城鎮也有很多部落。雖然已經明令禁用穢多、非人等歧視語詞,但是對於部落民的歧視只是化明為暗,還普遍存在於教育、婚姻、就業與司法等問題。

        我姊的三個小孩都送到遠離「大和高田」的私立中學和大學去唸書,小孩的戶籍現在都在大阪市內,不敢放在高田。因為怕孩子們碰到婚姻歧視,就業歧視等攸關終生幸福的黑幕。因為小孩的教育和職業都成功順利也拉抬了我姊在社區內的地位,再沒人瞧不起她這個台灣媳婦。

        在「大和高田」,很多家長反對子女和部落民通婚,論及嫁娶時,非部落民的父母會找偵探做身家調查,一但發現屬實,從此斷絕往來。很多新人乾脆私奔到大城市去逃離撲天蓋地的歧視與壓迫。在就業方面,每年到了畢業生求職期,大公司會調查應徵者的戶籍與身分,如果是部落民,就會優先不錄用。

部落民與新移民的組合

        1963年有一個著名的部落民歧視:「狹山事件」。部落民青年石川一雄被警方懷疑涉及某件殺人案件,在缺乏直接證據之下,一審法院根據筆跡比對就判石川一雄死刑,二審改判無期徒刑。石川被監禁至1994年才獲釋,出獄後他和日本政府打起平反官司。可見部落民歧視問題在日本人的內心深處是多巨大的陰影。

        我姊熱心的幫我聯繫「大和高田」的部落民朋友讓我採訪,但是幾個部落民朋友聽到要正式採訪都紛紛退縮了,就像很多部落的住民看到外人進村都會躲進屋裡不敢見人。政府對於部落民有些社會救濟措施,像是以每個月一千多到一萬日圓的租金把國宅租給部落民,部落民可以申請免稅,念大學可申請二百萬圓的助學貸款等等。但是很多部落民還是娶不到老婆,而有東南亞移民嫁到部落裡,不管來自哪一國,適應能力強的,像是語言,相夫教子,就業創業等等,都逐漸受到本國人的尊重。只是隻身在異國的孤寂是相同的,就像幾十萬在台灣的東南亞新移民,或許我們可以將心比心更寬容的接納他們。

白牆綠瓦下的無形監獄

        「大和高田」隔壁城市柏原有一個「水平社歷史館」。從該館的二樓陽台眺望柏原部落的住宅區:白牆綠瓦,兩樓別墅,特別的漂亮!由當地政府出資興建,以每戶五六十坪,房租一萬日圓,租給部落民,當然也可用三百萬日圓買下來。

        村子口的小溪正在施工,打算做成親水區;西邊的小公園種著繽紛的櫻花,公園邊小山上是翠綠的竹林,村子口雜貨店主人看到我們就走進店內。部落裡的部落民看到陌生人都會躲,不像一般店家會熱情的招呼。我們坐在公園邊的涼亭喝水歇腳,兩個可愛的小女孩玩著鞦韆,沒有躲我們。對於部落民的未來,或許這是個好徵兆吧。

        即將返台的前兩天,到奈良平安京(城)參觀慶祝遷都奈良一千三百年的儀式與文物展覽。看著模仿長安城的朱雀大道與皇宮,想到移植自唐朝的日本封建制度與文官體制,竟然到了二十一世紀卻還維持著「士農工商穢多非人」的階級歧視。部落民因為資本主義的發展,在物質生活上獲得了全面的改善,但是來自於日本社會對他們的結構性歧視,或許日本人該再派「高僧」到中國大陸學習階級解放吧。

1 則留言:

  1. 日本是個階級性極強的社會;部落民在其社會的底層;其維持階級制度的力量,乃在於日本歷史文化的傳統中,既缺乏個人的地位;又高度地認命;例如,其長子繼承制與我們傳統的眾子均分繼承制,絕不相同;另日本沒有科舉制度,也就是其文化傳統可說完全不鼓勵階級流動;況且,日本語是一種極為階級性的語言,低階者對高階者不可錯用,錯用是嚴重的不敬;試想,那麼低階級者如何能坦然地與高階者相處呢?

    回覆刪除

一起來大鳴大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