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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26日 星期四

【犇報‧第38期】局外人札記 2012.05


老屋‧啄木鳥‧木匠蜂

 ■ 葉芸芸

                               (網路圖片)
        睡夢中,被一陣陣猛浪的極快板打擊樂吵醒,堅剛有力的擊鼓聲如同近在我的頭頂處,我甚至於可以感覺到聲浪振動的頻率。
        後頸上有一綴紅的一隻小小灰色啄木鳥,正在屋後陽台的欄杆上忙得不可開交,還有幾隻黑色的木匠蜂在這啄木鳥的上空盤旋,時而像轟炸機似的往下衝向啄木鳥。
       
       幾分鐘之後,木匠蜂巢破家殘,飽食一頓的啄木鳥已無蹤影,一切又恢復了平靜,西線無戰事。第二天、第三天、、,同樣的戲碼重複了好幾天,直到所有木匠蜂的巢都被清理了。木匠蜂並沒有消失,依然在附近徘徊,相信牠們不久又組織家庭,重新開始。

        木匠蜂盤據在後院的陽台已經有段時日,木質欄柵的背面被鑽了許多小孔,每個完美的小圓洞就是一個木匠蜂家庭單元的入口。木匠蜂沒有工蜂,雌蜂幾乎從不離巢,雄蜂採花蜜在巢的附近巡邏,体形圓滾的木匠蜂在各種蜜蜂中是特大號,拍打翅膀能製造頗為嚇人的聲音。家中有隻橘色虎斑貓─儒勒 (Jules) ─体積雖然也不小,卻是憨厚又好脾氣的,每天早上儒勒要到後院進行邊境的例行巡視,但牠必須先穿過木匠蜂的勢力範圍,每天都要在陽台上受到木匠蜂的一翻威嚇。

        陽台邊種有幾棵藍梅,每年都開花又結果,但我們只能望梅興歎,難得享受到藍梅成熟的滋味。因為聒噪霸氣的藍鴉(Blue Jay)總是捷足先登,鎮日守在陽台欄杆上,青綠色的藍梅逐漸成熟而轉變成藍色的時候,就被牠們絲毫不客氣地收割了。

        兩隻心無旁騖的蜂鳥,飛快拍動的翅膀像直昇機一般浮游在花朵前方,長而尖細的嘴敏捷地進出移轉,一上一下,一前一後,忙碌在茂盛的薔薇花叢間。難以想像的是,到了夜晚,蜂鳥嬌小的身軀必須進入暫時的冬眠狀態,把新陳代謝壓縮到極為緩慢,才有足夠的能量捱到天明,當晨陽昇起重新開始忙碌覓食花蜜的一天。比較起來,麻雀的生涯要容易多了,聰敏的麻雀築巢在葡萄架上,葡萄的蟲害很多,又肥又大的葡萄蟲,有綠有白,小麻雀不會挨餓,很快學會捕蟲。蟲害吃完了,差不多也就是葡萄成熟的時候了,接著吃葡萄。   
       
        十多年前初搬到紐約州長島的時候,我們在小鎮石溪租下一棟老屋,看中的是大學校區附近極為方便的地理位置。搬家的那個夏日午後,老屋後院的陽台角落有兩本電話簿,隨意疊放在一起,上面那本黃色的是商業電話,下面一本白色的是住家電話。厚重的電話簿下面,進屋的鎖匙就安穩地躺在那兒等待我們。

        安頓了簡單的行李,移開一個年代久遠又笨重的大木頭箱子,在兩側都是窗的客廳角落,擺上一張老舊的小桌與椅子,把自己安頓在明亮的窗前,給朋友們寫通知搬家的短柬。窗外,燦爛的陽光洩滿院落,一片開闊的草地、十幾棵櫻樹散落在前院和後院。一群帝王蝶穿梭在粉紅與紫色調的花叢間,那一園盛開的花宴,我叫不出一個名字來,但絲毫不減歡喜之情,想來花草也不在乎人類稱呼她們的是學名亦或俗名?  對於植物而言,人類所規劃分類的稱呼畢竟是沒有意義的。

        柔軟的夕陽斜照在一圃無人照料的玫瑰花園,幾朵盛開的黃玫瑰、枯乾的花蕾枝葉和長得跟玫瑰一般高的雜草,構成的沉靜畫面散發著一股安定的氣氛。不遠的後院深處野草叢生,紫色的喇叭花蔓爬在一堆燒黑了的木頭上,『這裡原有一棟小木屋,是個燒木炭的北歐風格蒸氣浴室。』,房東女士的前任丈夫用一種平靜的過去式語氣,不急不緩地繼續說下去『多年前我把它燒燬了,是的,是我…』,他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一抹尷尬的微笑,似乎故意留給人想像的空間…。        遲疑了幾分鐘,他終於隨著我們走進屋裡,我聽見他輕聲地說『啊! 已經有十多年不曾踏入這個屋子了吧?…』。那個下午,我們陪他喝了兩瓶紅酒。      

        櫻花老樹下是逃避盛夏午後熬熱的最佳去處,鋪張草蓆,喝杯冰涼的薄荷檸檬紅茶,隨意翻幾本書,順便放張懶洋洋沉重得像大象步伐的爵士樂唱片,聆聽路易‧阿姆斯壯沙啞厚實的聲音唱一段“What a wonderful world”。耐心地等待日頭落海,當夕陽餘暉帶著海的鹹濕的微風吹來,氣溫一下子就降低下來。回到老屋裡,在臥房裏掛起白色蚊帳的床上,繼續東南地北的閒聊,直到兒時的記憶--榻榻米席上大蚊帳裡的嘻戲--也被呼喚了回來。雖然,這主臥房的地板遠遠不如記憶中的榻榻米穩固,因為嚴重地往右側傾斜,大床右側的兩隻腳必須各自墊一塊磚頭,才能保持平衡,但這素樸的喜悅不會被抵擋。畢竟,單純的真實,在長年纍月的蒼涼現實裡更值得珍惜。

        回想那個夏天,我的確有過一段美好的清晨,因為不必趕時間上班,可以坐在向陽的廚房大窗邊慢慢喝杯咖啡,提提神、醒醒胃、發發呆,閱讀紐約時報的書評影評,或是在房東留下來的堆滿各類文學書籍的書架上挑一本荒誕的小說來讀。甚至於估量著如何規劃即將開始的全新一天? 這份因為失業而獲得的懶散與閒情,只能說是意外得來的幸福,我因而學會坦然接受出現在生命中各種不能預期的遭遇,更願意擁抱偶然。

        房東女士在廚房圓桌上留下一條白色桌巾,熨燙平整的西班牙抽紗已經有點發黃,透露牠美麗的歲暮,也增添許多想像的元素,多少悲歡離合的故事曾經發生在它的周遭? 研究女性文學的房東也會在清晨坐在這窗邊的圓桌,喝一杯濃濃的黑咖啡,準備教課的材料? 或是給遠方的情人寫信?也許,她根本來不及給自己沖一杯咖啡,每日清早匆匆在這桌上給兒女準備早餐,還要做好幾份三明治給兒女先生和自己當午餐? 到了下午,又匆匆趕回家來準備晚餐,監督孩子們寫作文、做數學,或是接送孩子們去打球、學鋼琴、彈吉他?到了週末,忙著洗衣服打掃衛生割草整理院子,還要買菜計畫下一週全家人的伙食,說不定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夫婦倆還坐在這桌前為白天的事爭論不休?

        這棟高齡接近兩百年的兩層小樓房,上上下下都是木造的建築,電氣、自來水與天然瓦斯等基本現代化生活的設備都一應俱全,更有一間素雅而實用的浴室,抽水馬桶之外,還有淋浴和可以洗泡沫澡的浴缸設備。但是沒有鋼筋水泥的地基,以大岩石為牆基的地窖,只要下一場豪雨就會淹水,雖然裝有一部自動抽水的馬達,我總是堅守原則,非到不得以之情況絕不輕易下樓去,在這老屋住了一年,到地窖的數次還沒有一個手的指頭多。問題是,電動洗衣機和烘乾機就在這常常處於潮濕,到處是蜘蛛網又多蚊蟲的地窖的一個角落,我即不願意下地窖,只好規劃一套變通的辦法,大件的衣褲拿到附近的自助洗衣店去洗,小件的衣褲汗衫等自己動手洗,用一個簡單的木料曬衣架曬在暖烘烘的陽光下。

        冬天的夜晚,圍坐在燒著柴火的壁爐前,閱讀、聽音樂、聊天、甚至於不動肝火的輕聲的拌嘴,此時窗外也許無聲地飄落起雪花來。壁爐與煙囪通道間有一道鐵閘,必須打開這道門讓空氣對流壁爐的柴火才燒得起來。但是道晚安休息之前千萬記得這道鐵閘要關上,否則半夜會有不請自來的動物訪客,大小鼠輩可以鬧得徹夜無法成眠。
       
        第二年的早春,積雪才溶,眾樹都還光禿禿的沒有一片新綠的芽兒,老屋院子裡的十數棵櫻花樹就都一起盛開了,外部漆成棗紅色的老屋,彷彿突然被托在一片粉白的雲霧裡。老屋裡裡外外到處是櫻花,櫻花開了,櫻花謝了,飄飄然,短暫如夢。這時節,只能想起松尾芭蕉寫櫻花的俳句: 櫻如雲霞晚鐘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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